丽珍's profile未命名PhotosBlogListsMore Tools Help

Blog


    三生水莽

                                           

    “水莽蔓生似葛,必有人食之,立死,始代之,而水莽鬼方可转世。”

    1

    十月,曼生在南方炎热的城市因车祸逝世。于是我黯然离开这个与之共同生活过的地方。深夜的火车上,冥冥中听到曼生默诉:你一点都不留恋。我对着窗外隐约的蓑草连天心想,一个不爱我的人,有何留恋。

    从南方回到位于边境的家乡小镇,那里有一条沙河经夜流转,岸边莽草丛生。

    我一个人来到河边。由于长年被人抽去白沙,河床变宽,河底越来越深,当年的流沙小河如今从我面前奔腾而过,怒势决绝,水声盈耳,仿佛身体里血液沿血管毫不迟疑地流过。

    水流冲去杂质,泡沫,永恒的潜意识沉淀下来——他不爱我,与我在一起的日日夜夜,随手可拈他背叛的痕迹。我用手指在沙地上写字,曼生,我依然爱你。

    河水随风波至,断然冲去字迹。我转身回去,从此一病不起。

    2

    一棵梨树不合适宜地在院子里盛开,满树白花,摇曳生姿。

    那是一出青砖围起的小院,灰色瓦片,三间陋室。梨树屹立窗前,不能言语。

    曼生喜静,遥遥望见他的身影,凭窗而坐,揽烛光而夜读。

    她从梨树后拂枝而出,面带微笑,明眸皓齿,左面颊一颗朱砂痣。艳丽无以伦比,却毫无生气。

    梨树惊惧摇曳,梨花阵阵落下。女子眼望那一处灯光,不动声色,拂去落花悄然走近。

    曼生,曼生。女子轻声呼唤。

    他自沉浸书籍,忽觉烛光摇曳不定,一丝细语轻唤自己的名字。他不禁抬起头来四顾,然并无一人。他略略不安地站起来四下走动,又重新坐下。

    此时忽闻窗外一声轻叹,转瞬即逝。他推开窗户,窗外空无一物,皓月当空,一树梨花随风如雨落下。

    他迟疑片刻,关上窗户。

    回转身,他看到她。

    闲闲微笑,立于他面前,如此之近,鼻息丝丝,盈盈双眸。

    3

    从河边回来,我便一病卧倒。家母急切寻医,拖去镇上医院亦无计可施,占卜,拜神,烧香,均无起效,堪堪上月光景,我只得一息尚存。

    这一日,家父远亲一老太太李袁氏,因我小时曾寄身她家,故听闻我病重,便挣扎来探我。

    姝儿太痴!她颤微微以手抚我手臂,我睁眼看她手上戴的古老镶红珊瑚银戒,暗淡无光却神秘烁烁。姝儿,便是我。这名字便是眼前这位老太太为我所取,一直沿用至今。

    她怜惜轻叹。人生在世,数十年旦夕便过,姝儿何必太痴。

    我张口无话,唇干舌燥,心血如焚。

    老太太见无话可以交流,起身与家母走去厅堂。看我无药可救,频频抹泪。

    不知过去多久,家母拿着一盆植物到我房间,说这是大娘送的。这株藤状植物开着淡紫色小碎花。我看着它在窗前台上自生自灭。

    4

    女子从此与曼生双宿双飞,形影不离。梨树日夜煎心,肝肠欲断。

    一棵一年四季开满花的梨树,口不能言,只能以目识,以眉测,以心感。她以为可以守着这个安静的院子,一个安静的男人,生生世世。但是这明艳女子,婉转窈窕,与曼生在院子里种上玫瑰、山茶,松柏和常青藤,满壁蔷薇,不日便怒放盛开,梨树对面灿艳艳一株火红石榴,小院顿觉大放光彩,与先前不可同日而语。

    梨树一日日萎败下去。直到一天,曼生推开门,忽然发现门前这棵梨树只剩下光秃秃枝干。

    曼生欲揽镜自观其颜,忽发现家里镜子均已消失无踪。

    他到处翻找。

    你想找什么。女子轻问。

    镜子。

    找镜子做什么,这里只有你我。

    曼生停下手,转身看着女子。

    他说,我一生都在找一个人,以为她是我的另一半,找到她我才完整。可是我总是失望,失望的是,找到她,遗失了我自己。给我镜子,让我看看我自己。

    他向女子伸出手。

    女子突然发怒,扬手一挥,曼生跌倒在地。

    他只感觉面前一阵寒风,身体仿佛被一个巨大漩涡吸附,打了半个转后便废然倒地,接着看到一缕轻烟遁窗而出,消失不见。

    5

    这天我想晒太阳,父母欣喜满怀,以为生兆。

    院子里有祖母种下的月季,共有五种颜色,芬香扑鼻。衣服穿在身上,宽大异常。我坐在院子的椅子上,面前是小时候汽车轮胎做的秋千架,月季花下野草青青,已是许久未曾打理。

    忽然某处传来鼓掌声以及麦克风里温软的女声,标准的普通话。那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普通话。

    ……我叫小蕙,是一个无业流民,曾与流浪歌手走江湖。为了什么也好跳过艳舞,做过陪客,打吗啡差点丧命……

    我惊讶那温婉女声竟是这样介绍自己,但那声音里如此干净,没有判断,没有标识,仿佛只是陈述一段历史——确实那本就是历史。

    “晒一晒你的软弱”。这是一个组织,这个组织的宗旨即是:晒一晒你的软弱。

    6

    曼生挣扎爬起,才发现自己已经病入膏肓。他追出去,女子已不知去向,院落里繁花正开。

    他打来一盆水,从水的倒映里看自己。突然,他大叫一声,往后便倒。他看到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梨树默然观望,急切想扶他起来,怎耐动身不得,只好焦急注视。

    也许精诚所至,梨树忽觉根轻离地,飘然飞出。她俯身扶起曼生,将他拖入房中躺下。

    曼生悠然醒转,梨树欣喜。

    你醒过来了。想起曼生与那女子的过往,梨树的欢喜里漫过咸咸海水。

    他恢复知觉,慢慢睁开眼。他的眼神里充满欢喜,但那欢喜里潮水翻涌,阴晴不定。

    你回来了。他说。

    梨树愕然。

    你耗尽了我的感情。当你一阵白烟从我面前消失,我恨不得化做一阵风将你吹散,让你永世不得聚形。可是此刻看到你,我如此欣慰。是鬼是怪已无所谓。水莽,我爱你如初。

    那女子原来叫做水莽。

    7

    我申请加入这个组织。

    第一天聚会,轮到我自我介绍。母亲用轮椅推我上台。

    这天我穿着藏青色V字领棉布连身裙。因许久未见天日,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如嗑药患者。

    我叫李姝儿。

    我叫李姝儿。

    迟疑片刻,我重复着这一句。往下不知应怎么说下去,李姝儿三个字将我拉回到这千古未变满目疮疤的世界。我闭着嘴巴静默坐着,幕后有人悄声说:她在痊愈。

    我叫李姝儿。家乡在此,却从远方来。他叫许曼生,我一直以为我爱着他,可是我并不爱他。我次次强调我爱他,正因为我不爱他。那一天,我与他争吵,我大声呵斥他,说你根本就配不上我,你连书都没读过几年,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在一起,就你这样我依然选择跟你在一起,反而是你背着我跟她耦断丝连,今天毛氏,明天周姚氏,人家女儿都已经十五岁了,我拜托你有点尊严好不好?你以为恋母情结是值得骄傲的吗……

    许曼生一言不发,在我的呵斥声中甩门而出。两个小时后,我接到医院来电,说他已丧生。我赶去医院的时候,只看到白布单上溅开的血迹,下面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他的鞋子已经不知去向,那是我为他买的鞋子,他曾说过有点小,有点夹脚,但他一直穿着。现在,鞋子已经被飞驰而过的黑色凯迪拉克撞飞,不知去向。

    我以为我爱他,因此对他需求太多,患得患失。直到看到他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里,我才发现,原因一切皆因不够爱他。

    是我谋杀了他。

    8

    梨树听曼生黯然相语,哑口无言。她爱着的男人不爱她,而是爱着那个吸尽他的精血但留给他一院子繁花和芳香的水莽,那妖毒的女子。

    梨树流下泪来。她低头走出去,走到院子外面。平生第一次走出院子。

    出门右转,一弯河水悄悄流过,浮萍随波涌动,岸边树木森立,缠枝错节,树下遍地开满淡紫色小花,藤径援木而上。

    梨树走到河边,俯身看水中倒影。

    她俯身的那一刹那,惊慌间她看到水中的自己,天生笑意散落嘴边,窈娜身影,黑眼睛深不见底,左脸颊一颗朱砂痣惊心动魄。

    她弗然引身而去。

    曼生依然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看到梨树,他说,水莽,你一直不信我对你的感情,你的不信任让我怀疑自己的感情,真真假假,到头来已无明确的界限,我不清楚真假,不知道什么是爱,只愿相守,度过人世苍凉。

    梨树看着曼生的挣扎,至死不醒转的痴心妄想。

    是夜,月圆,一片乌云飘过,遮去半边月亮的脸。梨树握着曼生的手,他在她手心里反复写的那两个字渐渐失去温度,终于,他停了下来,停止呼吸。

    9

    将内心的黑暗公之于众,将发霉的历史放在太阳下暴晒,经紫外线强烈的扫描逼出毒素。

    河水终于将一切洗涮,恩怨忘却。

    这天夜里,我思绪归笼,身体突然好转,恰似已被清涮干净的河床,恢复生命力。

    窗前台面上的植物,一朵朵碎花不知何时已经凋落。

    我翻开植物全宗录,对着插图希望找出这株植物的名字,性状及科目。

    这一页,画着一副图,茎叶蔓生,花开淡紫。旁注“水莽,毒草也。据传因此草不得轮回,必得人误食之,立死,方可转世”。

    原来是棵毒性强劲的水莽草。

    正猜疑袁大娘为何送一株毒草给我,忽听有人唤我,像是曼生如往常一样在楼下叫我,急忙打开窗户,果见他正站在楼下,仰起头看着我。

    我匆忙化妆,镜子里我看到自己左面颊那颗朱砂痣,因生病几乎失去的红色如今已经回转,那仿佛代表着生。

    然后我飞奔下楼,却左右不见曼生。我绕着房子转了几圈,仍不见他的踪影。忽闻水流声,原来置身河边,数月不见,河边已经长满郁郁树木,河水流深,青草蔓蔓。

    河边一出院子,我走进去,走进屋子,看到曼生躺在床上,失去生机,右手伸出食指,仿佛最后仍在写字,那是我不能容忍的他的习惯之一——经常不动声色地在空气中无声地写字。

    10

    距离最近一次梦到曼生,已经过去数月,忽尔今春。

    我恢复生命的机制,一切开始运作。

    跟朋友写信,告诉他们我已经忘记过去,重新开始。

    我决定待在父母身边,闲来画画,洗衣服做饭,未曾有过去寻找另一个人或去寻找自己的想法。

    活着,就在当下。不再以为生命里将充满无限可能,虽然知道那种“即将出现种种可能”的感觉即是幸福。

    我终于成为那个潜意识里沉默安静的女子,褪去狂燥红妆,犹如一棵只开白色小花的树。

    一天,父亲在院子里新栽了一棵树,廖廖数枝,但已满布粉白花蕾。这是一棵梨树,集市上买来。他说。

    梨花竟夜开放。

    夜半觉醒,来至院子。看到水莽着兰衣款款而来,长发转出无数个圈,轻风一吹便乱花渐欲迷人眼。

    他已经死了。

    是,我知道。我说。

    你也已经死去。她微微一笑,先知先觉似的。

    是吗,我只知道那棵水莽草好象死了。

    水莽毒性尽失,因此她便也不能称之为水莽。你的意志令你白骨再生,但意识已不在,因此,你也已经死去。与许曼生有关的,均已死去。明白?

    我无语。

    血液冲涮身体,哗哗而过,细胞更新,周而复始。过去的,不会再重来。

    一声鸡鸣,水莽转身离去。血液将毒素冲出体外,换得一个风清月朗的身躯。

    我摊开手,手心纵横交错的掌纹里写着两个字,水莽。

     

    Comments

    Please wait...
    Sorry, the comment you entered is too long. Please shorten it.
    You didn't enter anything. Please try again.
    Sorry, we can't add your comment right now. Please try again later.
    To add a comment, you need permission from your parent. Ask for permission
    Your parent has turned off comments.
    Sorry, we can't delete your comment right now. Please try again later.
    You've exceeded the maximum number of comments that can be left in one day. Please try again in 24 hours.
    Your account has had the ability to leave comments disabled because our systems indicate that you may be spamming other users. If you believe that your account has been disabled in error please contact Windows Live support.
    Complete the security check below to finish leaving your comment.
    The characters you type in the security check must match the characters in the picture or audio.

    To add a comment, sign in with your Windows Live ID (if you use Hotmail, Messenger, or Xbox LIVE, you have a Windows Live ID). Sign in


    Don't have a Windows Live ID? Sign up

    Trackbacks

    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
    http://lavender-i.spaces.live.com/blog/cns!DA4D1B9930E84890!430.trak
    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
    • N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