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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弦上的咏叹调

        夏末,从广州到杭州,再从杭州回到广州,当机体穿过云层,再一次看清楚那一幢幢的房子,偶尔的空阔,水塘,高速公路,一切渐渐清晰。打开手机,寻找指示牌。即使一个轮回,中间多少辗转,仍然重复。

    而此时,已过去多久,我来不及思考。我的旁边,薰衣草,檀香和迷迭正在被蜡烛加热,因为水的沸腾而不停地发出声响,一个个细小的气泡持续快速地冒上来,像一条频死的鱼在水底急促地喘气,挣扎的火苗,混合的芬香,空中飘荡的咏叹调……谁清楚那是怎样的一场神伤黯然。

    指甲长到令人难以忍受,而课业一再荒废。却找不到指甲钳。拿起裁衣刀剪去手指负荷,我想写下这咏叹调,遗传的,幻中及幻灭的,持续的。

    她推开门,轻轻说道,这又何苦?而我看着她,手指一直抖,一直抖。

    她已经头发全白,满脸堑痕。与之前不同的是,她去掉了所有首饰,那金光灿灿的,通透的,耀眼的,黄金,翡翠,珠宝,玉石。还有那些闪着诡异之光,刻着花纹和文字的银镯。它们太重了,而我已经不能负荷,我老了,快死了,你不该回来。不过也许这样也好,沾上死亡的味道,你或许以毒攻毒,就好了也说不定。

    柿子树顶上果实已熟,因为太高,她无法摘取,自制的工具仍不够长。她站着看自己脚下的影子。

    人老了会缩小,佝偻不是可怖的变异,是回归,回归我最先的状况,回到子宫。

    影子一天天缩小下去。甚至,当年暧昧的银色月光下,那身影,那个回忆的状况已无从记忆。记忆是一面镜子,它只能是那样的,玻璃的,透明的,透光的,让你看到过去,从过去传过来的光,那幻觉的光支持你一路走来,镜面被回头的目光磨损,失去视觉,到最后,它变成你的感觉。而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缘起,无数幻灭,耗时一生,看不透,也难得。

    柿子树顶烂熟的果实引来群鸟,瞬间即被啄空,那个青黄的空壳“啪嗒”一声掉下来,落到她的影子上。

    这里月季有六种颜色,只有黄色的香味最浓,却败落得最快。她种植各种植物,在小院里自己铺路造桥挖水塘挖下水道,平房顶上雨水引下地面,引进水塘,植入睡莲,芋头。芋头用来吃,睡莲用来沉默相对,传感过去的骄傲。

    石榴花每年都开,石榴树越长越壮大,落花一年多似一年。我不吃石榴,也不爱这棵树,我只爱它每年八月的落花,铺红满地,血染时光。可是,落花的季节短,于是我养了这条狗,一直将它拴在树下,因为被限制,所以它异常凶猛,见了几多次也不会认识你,虽然你在重复我,重复我所走过的一切,当然,你的耳朵从未被人在冬天一把揪住,直至出血。冬天的时候,人很脆弱易损,耳朵像半朵没有自知之明的桃花,轻轻一碰即会出血。

    我也有过长头发。哪里战火起了,过了,我便跑去战场,捡子弹壳,有个能工巧匠甚至用子弹壳为我打了一枚戒指。那是我生平拥有的第一枚戒指。

    我坐火车经过无数黑暗遂道。那黑暗的时光悠远漫长,当恐惧占满我全部的意识驱使我打开车窗跳下去之前,前方突然豁然开朗,火车终于穿越了黑暗,太阳升起。那诡异的时刻,我不确定是否我的母亲突然出现,救我一命。事实上,我不知道我的母亲是谁,我只在窗玻璃上看到我自己的脸,但是陌生。母亲生下我即抛弃我,亦不知谁又是我的父亲。我现在的那些亲戚,每次看到他们我都莫明其妙。可是我活了这么久,白头到老,一生守哀。丽珍你别哭。谁不比谁不幸。我们是骄傲的,正因为这清醒的不幸,而又热烈地活了这么一生。你也一定会,活到死。

    她说,丽珍你别哭。你也一定会,活到死。

    战争结束的那天,我在人群里拼死向前挤。人群就像大海,潮水汹涌澎湃,我飘过村庄,田野,被炮火摧毁的阁楼,断壁,残垣。我要到那里去,那个冬天一把揪住我的耳朵,像拧桃花一样将桃花拧出汁的女人,看到我时,她跪在堂上,她被推来揉去,一条麻绳解决她所有幻相,她什么也没带走,只剩一只耳朵上的黄金蝴蝶展翅耳环。她一点点被人扯去,我一步一步,团团转身,看到她被拥上车,她的男人,她的孩子,统统四分五裂,世界解放了,她的幻相瓦解了。便宜了我,我是个罪人。丽珍,只有我知道她的首饰藏在哪里。

    之后,我就成了一个拥有许多亲戚朋友的人。但没有一个像我,直到你出现,你不是我的女儿。你是我的后代,你是我年迈的幻相,最真实的错觉。看到你,即看到当年的我,你就是我。是不是?我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得到任何人的爱。你不爱任何人,难道你希望有人会爱你吗。你需要是这些,宝石,黄金,保值可靠,华丽洁净,坚硬无可替代。可以种花的时候你就戴着它们,让它们陪你,但生变故,了无生计时,将它们变卖,可度残生。争取一一相传,找到延续。因为黑暗选择了我们,它需要我们延续它。

    她中午做三个人的饭,她的,我的,狗的。

    狗看到我怒吼不停,质问我为何无故分一杯羹。水汪汪大眼睛,前世未流尽的泪水。你是谁,你的情人又是谁,而如今谁是你,又谁是你为之再世落泪的人。你想知道答案,想再见面,但今生你很不幸,只转世成了一条狗。当狗具备了感情的时候,我们还有什么骄傲为人。

    别叫。别叫了。她说。

    她的眼里的怜悯,前所未见。即使对我也未曾。她轻轻安抚它,让它别叫,别生气。神情仿佛站在狗面前的我是狗,而有着水汪汪大眼睛狂叫不停的暴躁者是人。她说,我如今已白头到老,守哀半生,狗与我数年相伴。狗确实拥有了感情,她的感情。她不养猫,她与猫互不容忍,若不是猫摄取她的魂魄,便是她虐杀猫,总之势不两立,同归于尽,最好结局不过两败俱伤。

    你还有诸多植物。

    是。我想用白术加醋熬成药水,却除我的老年斑。最后却实验失败,成了这幅样子。但是有什么遗憾,破坏之后再破坏而已。由自己一手破坏这容颜,或许更显自由。

    西边那个房子我用来养鸡。她说。他曾住过那间房子。他与她在那里生下孩子,她曾拿东西扔他,他生病,无法起身,呻吟痛楚。她冷漠看着他。他死在那房子里,病死或饿死或被她杀死。总之毫无意义,生死都不具备传记。

    最后一刻,他说,御儿,扶我去院子里站站,接我的人就来了。骑马,去草原。

    她叫赵御,还有字,字文妃。17岁时她教她认字,为她取的。

    她站在窗外,侧耳听取,纹丝不动。最后声息微弱,再最后一双幼子放声大哭。她知道,他走了。

    我们去草原,骑马打猎。两个不具备感情的人的约定。真是讽刺。

    那个房子阴气重,但我不怕他来找我。因为知道,他不会来,他来干吗,他不爱我,恨我,巴不得我早死,可我偏偏活了这么久,活了这么久还没死。我不怕他的,他活着我不怕,死了我还怕他吗。我只是惦记着他。养了七只鸡在那里。鸡们黄昏即入睡,凌晨即报时外出,这亘古未变的规律。就像我仍以为,他亘古未变地生活在那里,那个房间。

    我想起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我说,这又何苦?

    她笑笑,用手颤抖着抚自己的白发。她打开头发,头发脱落得厉害,她仍盘起它,梳成髻。她爱他?不不,她爱的是她自己。

    小时候,我得不着任何爱。因此更加爱自己。这个世间多么荒芜,你不能靠近任何人,不能融入任何物,空气,花草,味道,不能拥有与我们逝去的相符合的一切或其中一部分,甚至不能拥有光。于是用不回头的遗忘换回一点点幻相,岁月给人最好的礼物不是回忆,而是回忆之时能够触觉的自己。其实那回忆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假惺惺的自我怜悯。可是我爱这残缺的存在。因此我活着。

    不顾一切。

    她打开她的红木储物箱,满满一箱全是饰物。我靠近她的身体,她瘦小的身体没有任何气味,她就像不存在一样,这样瘦小,会不会有一天找不到她的影子。而我又闻不到她的气味,我怀疑她的存在。她以A小调的小提琴协奏曲示人,而却真实地默然守着G弦上的大提琴咏叹调,守哀,这贴切的词。

    我这个人,罪恶太多,有许多你不知道的黑暗。丽珍,但我想告诉你,在我死之前。

    我拿走了她所有的首饰。你可知道她是谁。她那个人,不是人间物。她在我纺棉花的背景里读一本书。那本书我已经给你,已经被你翻烂。她读书,长年累月,她的头发又密又黑,长长的,在脑后盘成一个发髻。那年她25岁,我17岁。她坐在大堂里,一言不发,大堂很暗,那些宝石和她的眼睛一起闪着光,她长得像猫,有猫一样的眼睛。我想她一定听着我那纺车转动的声音,她安祥于那声音,一旦我停下来她就抬起头看着门外,那一段时光,我被她控制,她让我做什么就得做什么,让我纺绵花,我就不能上山研究植物。但是,我的纺车一旦停下来,她失去声音,就茫然,看着外面,而外面什么也没有。她控制着我的躯体,我控制着她的思绪,两不相欠。她那光秃秃的院子,角落闲闲三两棵松柏。那么大的院子,没有一朵花。那是个残缺不全的年代。战火纷飞,她嫁给那个老人,守着暂时的安稳。

    她开始教我认字。直到有一天,我读完了她读的那本书。我将她家的纺车扔进大河,漏夜逃走,带走她的书,并在书背后画上有朝一日回来的路。

    两年后我被人潮涌向那里,一切从我的意识里延伸出去。她是地主的女人,要付出代价。我看着她被塞上车子游街,黑发散乱,闭上嘴巴一言不发,全身上下只有两只黑眼睛仍在闪光,她所有金银珠宝全成了我的。

    那之后的事,变得顺畅,但泛善可陈,令人消褪,易老,并且老得不知不觉。我与他结婚,嫁妆丰厚,代父母嫁我的叔婶自我出嫁那天起,容光焕发,嫁女如赶鬼,鞭炮声声,香烟燎绕,他们家终于盛世太平,为着我的珠宝,他们忍辱负重若干年。压力大过这整个红木箱。而这一对叔婶,不过号称。

    我就像一弯毒水,流到他们家。人人都说,他家的败落是因为娶了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富贵儿媳。第一年,我用钱给他买前途,他鄙视但表面顺从,却暗渡陈仓,一去千里,直到我的第一个孩子出世。孩子满月,我便软硬兼施做了镇上的主任,当然,我本人一文不值,认得几个字而已。起作用的当然是钱。上任不多时,便与一个人暴躁争执,我年轻,且富有,一切均存在许多可能。我砸烂整张桌子,用桌腿打断了那人的胳膊,我甩在他脸上的耳光像出嫁时的鞭炮,劈啪有声,连那响声里的含义都雷同:雪恨!雪耻!

    有一天,我还是弄断了我的肋骨。幸福的病痛,温柔的救赎。这令我可以暂时摆脱“我要做什么?我做什么都是浪费。”这样的疑问。养伤。谁也不明白为什么我可以病得那么坦然,为什么我可以痛得那么痛快。停顿,仅仅是一次停顿,让我可以明正言顺地休息,而不用去弄清谁是我,我是谁,我要做谁,冥冥中,我要向谁讨好邀功请赏。我那未曾谋面的母亲吗,看,你抛弃我,我却活得光鲜热闹。

    公婆的店面终于难以支撑,关门后,大哥三哥先后与我们分家,除了这个院子,除了我自己这一箱东西,他们未曾留下一物给我们。他们恨我,恨我带给他们的压力,耻辱。我知道,他们巴不得除我而后快。但是,最后,他们在一个夜晚集体死去。那年的乌鸦整年绕着大院子不肯散去。我以为它们闻到我的气息,我的气息便是死亡,除了那,什么也没有,没有温暖,没有光。可是我却是唯一活下来的。

    那一夜,火光冲天,左领右舍叫喊声不绝,他们六神无主,拼命找水来扑火。我背对着大火,面向大河的方向抽烟,天上星斗移转,我置身事外,袖手旁观。大哥和三哥那些亲密的友邻忙忙乱乱,最终救的,是火的边缘。他们移掉自家门前的可燃物,然后对着他们两家的大火喊他们的名字,火势未熄,人们均已放弃拯救。放弃别人的生命易于放弃自己的幻觉。

    清理时,看到他们孤独地散落在不同角落,均是毒烟窒息而死,火海未葬其身,只是烤焦了他们,失去水分的躯体原来那么轻。如何来,便如何去。

    她颤微微地坐在楼梯上,背后一束光影戏剧效果地照着她,却看不清她的面容。只听到她笑,她笑说,谁也不知道那把火是怎么来,谁也料想不到死亡究竟还有多远。也许直到死前他们才忘记我,想起自己,可是已经晚了,他们用了太多时间想我,恨我,忽略他们自己。直到发现无路可走,死亡逼近,他们才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多久没有对身边的人笑一笑,多久没有照镜子,多久没有拥抱,要去的地方始终没有去,要做的事始终没有,没有爱出结晶,没有恨出结果,就那样匆匆被一阵毒烟截取。唰一声黑暗降临,才明白天光那么可爱,只是不再可以来得及。

    就像导演怒吼一声停,世界降下帷幕,呼吸停止。多么脆弱。

    我做了太多事,八十多年。可以做太多事。我不辩是非,不问对错,只是日复一日活着。我要怎样便可怎样,我有天大的自由。只是我从17岁时被人骂小贱人到后来被人骂老贱人,都没走出我的世界。我也有许多事未做,但已不太重要,我活够了,足够了。听力越来越差,狗叫往往听成婴儿泣哭。许多晚辈从远方回来,到这大屋里来看我,他们啪啪拍门,可是我听不到,终也有听到的时候,他们来了,叫祖婆婆,我也听不见。我的世界像一个七彩玻璃巨灯,而今颜色被一点一点剥落,没有灯心,靠的是反映外界的光。我像月亮一样借光自生,而不像月亮那样永生。月亮不会灭亡,因她没有希望,她借来的光毫不珍惜,洒向众生。我不一样,我企图将光收集,以温暖自己。谁知道呢,总之不及月光来得纯洁,也最终并没有温暖一个人。

    灵魂不过是一个冰冻人,白影子,它有的不过是一丝灵气,它没有的,是世间万物,而感情,则无辜成了它的前生。

    我的女儿。长的不像我,却像我的厚颜无耻。她鄙弃我,用她自以为崇高的红色的骄傲。她是一个火把,她就是那个火把。烧掉了与我之前的连续,烧掉了那根脐带,扎扎实实地立足大地。会吗,世界岂会有人的立足之地。她自燃,迅速,高调。

    终于,她怀着孩子被人抛弃。

    回来我这里。我说你这样任性,会生活苦楚。

    她面如死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从三四阶楼梯上往下跳。我无语牵她的手,拥抱她。我多年未曾拥抱任何人。那一刻,我以为我得以复活,以为我不是我,终于摆脱我。

    她哭,声声疑问,为什么。

    最后她自然流产。她拒绝用医,以意识杀死那个孩子。她有猫性,我没有,这就是她比我骄傲的地方,我只有对可控的自由的霸道,没有对未知的空旷的驾驭。她有一切,而最后又失去一切。

    她强壮得很快,又再离去。

    拖着行李步行四十分钟风雪地,背影都湿透,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她走之后,我养鸡,养狗,植树,然后等着它们生殖下蛋,或开花结果。

    第二年春天,她即有回音。写信来,长长的信,道不明所以然。字数越多越迷茫,若是来信变短,我便释然。只是她的信依然越写越长,写到最后,她说,你为何不在生下时我即抛弃我?你为何不在给我营养的同时给我温暖?你为何不直接给我光而只告诉我如何抵御黑暗。你做了许多事,没有一件与快乐有关。

    她问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所以我不再回信。直到最后接到她的死讯。她将几种常备药混合酒精大量吃下,再用水果刀深深刺进心脏中央。我站在她的尸体前,做了回可耻的长辈。虽然那是条不可取的道路,但勇者不耻。春天即开始变得寒冷,生理的感触起了变化,她带走疑问和微弱的光芒,她抽走我的血液。

    那时就意识到,我老了。

    我的女儿死了,儿子质问我。

    我就像一个万能万恶的神,被人们惊惧任他们随意幻想,包括自己的儿女。女儿恨我没有给她光,而向她引见了黑暗。儿子问我他的伯父,叔叔们以及父亲和妹妹是怎么死的。在他眼里,如今的我不过是一只妖怪。

    你克死你的亲生父母。

    你将你的叔婶逼成精神病。

    你打小报告抄了别人的家,偷走别人的珠宝。

    你放火烧死大伯父和叔叔。

    你虐待至死我的父亲。

    你逼死妹妹。

    你为什么还不死?

    是啊。我为什么还不死。快要九十岁,就是还没死,油未尽灯未枯,我看得清你的脸,读得到你的表情,听不到你的咆哮,但感觉到你的怨恨,无耐,拥戴,自卑的优越感,可耻的自豪。我说孩子,你多么矛盾,你恨我却又爱我,以我为耻而又那么自豪我的存在。你希望我死,我死了你就可以面对你的优越感,就可以成为真正的主人。可惜,一切均属另外一种意思,你不理解。你用尽你所有的感情,却理解不了一个卑微的女人。

    大声表达你的愤恨,回音里都是悲哀,怎可调节你内心的光芒,照亮前尘。

    天网恢恢,却一再漏过我。

    丽珍,你走吧,明天再来看我。黄昏的时候我想一个人。你为什么总是不说话,总是看着我呢,我不过是一个形容枯槁一身罪恶的老太婆。

    她不再理我,蹲在地上用手捡起自己的白发,理顺打成结,放在一个盒子里,里面已经放了大半盒,由黑到灰,由灰到白。一个轮回,我们都从黑暗里来,经过一段白茫茫世界,重新走入黑暗,只是这种黑暗,即将淹没长长来路,那一段白,不过是一段别人的遗忘。被别人遗忘的旅程,只对自己刻骨铭心。

    我走了,第二天看到她时,她已气绝身亡。

    我是唯一指定继承人。这为我招来无数怨毒目光。

    我默默无声地收拾她的遗身,那瘦小无味的尸体。俯身便看到她微合的嘴里有一点微光,那是一颗戒指。拿出来,对着太阳看,发现却是那枚用子弹壳打造的戒指。她的全身并无一处妆饰物。全锁在红木箱子里,尘封。她将一切留在这段空白,只身泅渡漫漫黑暗。

    那男子走过来,一把扯住我的头发,将我推向她的棺木。说,去,去问问她,她到底死透了没有,不要死而复生!

    我紧闭着嘴巴。若是苦痛能够让人带走这空白里的一小部分,无论什么,一双鞋子,一只牙刷,一张照片,一个微笑,一封信,哪怕一张钞票,一只爱人衣衫上的钮扣,都好。那么,怎能反抗,不可以。可是,一切都不会被带走,谁也带不走,世间即使是一片荒漠,你也带不走一粒沙。又即使是肉身上一颗痣。

    耳朵被强力抵在棺木上,嗡嗡作响,另一只耳朵传来声声叫骂。接着人们涌过来,像潮水,我想起她说的,她随着人潮,拼死向前挤,多年来,她默记书背面的路线,在人潮中随波但目标明确。潮水继续涌过来,他们不满意我一言不发的半死不活的表情,雨点般的巴掌拳头打在我身上,脸上,耳光清洌洌响,我的腰被人一脚踢上,双腿不由自主,我滚倒下来,扩展他们的战场。那男人松开扯住我的头发的手,加入快意的围殴。我的双手不知所措,发不出声,渐渐地,我的耳朵只听到潮水声,声声拍岸。棺木被推倒,推入海潮,随波飘走。

    醒来时,灵堂成了壁报馆。写悼词的纸上写满咒语。

    硕大的黑字,像一双双怒恨的眼洞。

    地上散乱一张张控诉信,和我的落发,唇齿皆损,血肉模糊。

    无论如何,她已入土为安。那一整箱珠宝,丝毫未动。

    我爬过去,用沾满血迹的手去抚摸它,打开它,翡翠依然碧绿透亮,宝石仍旧闪闪发光。银镯上花纹清醒,文字美好,写着“但愿人长久”。一切一如既往,我还是完完整整继承了她,代价即是代她受过,承认我是她的私生女。有什么不可以?即使不是,我也会承认,血迹,可以洗去,伤口可以愈合,生活,仍然要继续。

    好吧,我说。她是我母亲,我的父亲与她偷情生下我,我在遥远的南方生长,与她密切联系。对,对,是她一手造成这一切,害死了人,又逃过法律责任。她罪有应得,但她已死,如果可以,一切由我承担。

    这是我记忆里自己说过的话。我咧开血液,汗水,灰尘和口水混合的嘴巴,微微地笑。我不过是一个过路人,与她取得书信的偶尔联系,陪她度过她最后一两天,听她话别她自己的一生。私生女?那么痴情叵测的故事主动说出来,你信吗?这种事都要被逼着说出来,人们才信以为真。杀人,她没有。她有的仅仅是意识。她用毕生精力以意识来做决定,她是那个意外,所以太多人因为她而发生意外。

    人们恨她。恨她的美丽,恨她的骄傲。可是人们永远不说,一个弃婴拥有多么传奇的一生,人们永远不愿意承认她的与众不同,处处逼迫,事实上,她不过是一个普通女子,因为得不到爱,而只能爱自己的女子。正是因为世间诸多纠结,不公正,天生的不平等,令人们集体幻化出一个非同寻常的女子。多么可悲,至死,他们都不明白自己的心魔,令自己随她入葬。男人们恨她传奇地用有财富,女人们恨她吸引了所有男人的目光,而她又不属于任何人,她与他们毫无关系。

    我将她养的七只鸡一只一只吃掉,将那只一直都不得自由的狗放走。放它走的那天我解开它的铁链就一溜烟躲进屋子,碰上大门,从窗口看它何去何从。它仿佛对突然的自由不知所措,左顾右盼之后悠悠走出去,拖着长长的链子。莲塘水涸,月季凋落。

    我在她的房子里住到冬天。这天,大雪纷飞,我叫来了面包车,将行李装上,在人踪未至的清晨离开小镇。厚厚的积雪铺满前路,飞絮满天。司机戴着妻子或者情人为他编织的帽子,手套,脸上挂上满足安淡的笑容。车后坐着休养完好,整洁悠哉的我,可以从后视镜里看到我淡然的微笑的脸,和黯淡莫测的眼神,只有散下的长发温暖我赤裸的布满伤痕的皮肤。我的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镶红宝石的戒指,左手腕戴着那只刻着“但愿人长久”的银镯,我不嫌重,我这么一个虚荣无耻的人,再多的珠宝对我来说都恰到好处。车子穿过竹林,窗外的飞雪无声飘过,我转回头,最后看那院子,竹林掩映着再看不见大门,只有轮廓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沉默无声地消失于白雪茫茫之中。

    在车上写信,手冷得僵硬发紫。这样我就有了写不好字的理由,信写得歪扭但姿态理所当然。信是写给父亲。

    信的开头反复涂抹,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后,我写,她死了,夏末811日夜。死时嘴巴里含着你给她打的子弹壳戒指,她只提到一句你,她说,有一个能工巧匠用子弹壳为她打了一枚戒指,那是她生平第一枚戒指。她给了我她所有的珠宝首饰,至死不知道我就是她的女儿。而在她死后,我在她的棺木前被人逼着承认是她的私生女。她没杀过人,只不过做错了一件事,爱上一个路过的浪子。一个传说中罪大恶极的人,我要为她写传记。请准备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全部。

    信写完,车子突然停了,司机下车检查,我四顾茫然,此时身处田野,假如这是属于前生的记忆,我可否复制它的基因,以备今生掠取更多的内容。我笑,我是一个多么贪得无厌的人,杂乱无章的人生,不堪回首的往事,未曾愈合的伤口,无爱,不会爱,没有温暖,被杜绝的彼岸,前尘茫茫漫长悠远,懒惰的,可耻的,上帝给的舞台,别人给的灯光,独自跳舞,却又鄙视观众,活该遭人痛殴,我再笑。翻开她送我的书,没有封面,那本长达一百二十回的书,经过三个以上的女人的手日夜翻过,已经面目全非,依稀可见北面画着的路线图。我正在那路上。

    我在这大雪纷飞中独自坐在车里,默想,是谁赋予这一切。世纪流传的,不过是一曲曲咏叹调,她与我,她的女儿和那个未知的他,死去的和永生的。战争,纠纷,挣扎。我们一分两身,一个是勇往直前的女主角,一个是那空白的背影,湿透的,弯曲的,遭受苦难的背影。她是她这一段空白的G弦上的咏叹调,而我,不过是里面一个小小的休止符。

    2009年,我开始以小说体裁写她的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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