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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命名

测试

要搬家了,很舍不得。不过还是得搬了。这里的文字将全部迁移。。

续前

还有一个重要的,没有写上去,非常想抽烟,虽然,从来都没有烟瘾

旁观者的无聊小料

看过天使艾米莉之后:
我想拥有一架照相机的愿望越来越强烈;
发现了自己一个更有难度,也许穷其一生都不能实现的梦想——定居西欧,即使一个小镇;
看到艾米莉和她的爱人上了床,我竟然有点失望,也为自己的失望感到羞愧,我的内心竟如此黑暗了?;
也许我可以发掘一下我被迫隐藏的搞恶作剧的天份;
是不是我也可以拥有类似这样获得爱情的途径,尽管,我打死也不觉得爱情能够长久;
我很高兴我与艾米莉有许多相通之处;
也很遗憾我从来没有好好享受自记事起上天就给我的孤独,尽管潜意识始终认为那是恩赐;
其实还有很多,最不好意思的是,看电影的时候,我不停地笑场,并且一边吃中秋节清仓的德芙黑巧克力,第一次吃德芙巧克力是2001年……

G弦上的咏叹调

    夏末,从广州到杭州,再从杭州回到广州,当机体穿过云层,再一次看清楚那一幢幢的房子,偶尔的空阔,水塘,高速公路,一切渐渐清晰。打开手机,寻找指示牌。即使一个轮回,中间多少辗转,仍然重复。

而此时,已过去多久,我来不及思考。我的旁边,薰衣草,檀香和迷迭正在被蜡烛加热,因为水的沸腾而不停地发出声响,一个个细小的气泡持续快速地冒上来,像一条频死的鱼在水底急促地喘气,挣扎的火苗,混合的芬香,空中飘荡的咏叹调……谁清楚那是怎样的一场神伤黯然。

指甲长到令人难以忍受,而课业一再荒废。却找不到指甲钳。拿起裁衣刀剪去手指负荷,我想写下这咏叹调,遗传的,幻中及幻灭的,持续的。

她推开门,轻轻说道,这又何苦?而我看着她,手指一直抖,一直抖。

她已经头发全白,满脸堑痕。与之前不同的是,她去掉了所有首饰,那金光灿灿的,通透的,耀眼的,黄金,翡翠,珠宝,玉石。还有那些闪着诡异之光,刻着花纹和文字的银镯。它们太重了,而我已经不能负荷,我老了,快死了,你不该回来。不过也许这样也好,沾上死亡的味道,你或许以毒攻毒,就好了也说不定。

柿子树顶上果实已熟,因为太高,她无法摘取,自制的工具仍不够长。她站着看自己脚下的影子。

人老了会缩小,佝偻不是可怖的变异,是回归,回归我最先的状况,回到子宫。

影子一天天缩小下去。甚至,当年暧昧的银色月光下,那身影,那个回忆的状况已无从记忆。记忆是一面镜子,它只能是那样的,玻璃的,透明的,透光的,让你看到过去,从过去传过来的光,那幻觉的光支持你一路走来,镜面被回头的目光磨损,失去视觉,到最后,它变成你的感觉。而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缘起,无数幻灭,耗时一生,看不透,也难得。

柿子树顶烂熟的果实引来群鸟,瞬间即被啄空,那个青黄的空壳“啪嗒”一声掉下来,落到她的影子上。

这里月季有六种颜色,只有黄色的香味最浓,却败落得最快。她种植各种植物,在小院里自己铺路造桥挖水塘挖下水道,平房顶上雨水引下地面,引进水塘,植入睡莲,芋头。芋头用来吃,睡莲用来沉默相对,传感过去的骄傲。

石榴花每年都开,石榴树越长越壮大,落花一年多似一年。我不吃石榴,也不爱这棵树,我只爱它每年八月的落花,铺红满地,血染时光。可是,落花的季节短,于是我养了这条狗,一直将它拴在树下,因为被限制,所以它异常凶猛,见了几多次也不会认识你,虽然你在重复我,重复我所走过的一切,当然,你的耳朵从未被人在冬天一把揪住,直至出血。冬天的时候,人很脆弱易损,耳朵像半朵没有自知之明的桃花,轻轻一碰即会出血。

我也有过长头发。哪里战火起了,过了,我便跑去战场,捡子弹壳,有个能工巧匠甚至用子弹壳为我打了一枚戒指。那是我生平拥有的第一枚戒指。

我坐火车经过无数黑暗遂道。那黑暗的时光悠远漫长,当恐惧占满我全部的意识驱使我打开车窗跳下去之前,前方突然豁然开朗,火车终于穿越了黑暗,太阳升起。那诡异的时刻,我不确定是否我的母亲突然出现,救我一命。事实上,我不知道我的母亲是谁,我只在窗玻璃上看到我自己的脸,但是陌生。母亲生下我即抛弃我,亦不知谁又是我的父亲。我现在的那些亲戚,每次看到他们我都莫明其妙。可是我活了这么久,白头到老,一生守哀。丽珍你别哭。谁不比谁不幸。我们是骄傲的,正因为这清醒的不幸,而又热烈地活了这么一生。你也一定会,活到死。

她说,丽珍你别哭。你也一定会,活到死。

战争结束的那天,我在人群里拼死向前挤。人群就像大海,潮水汹涌澎湃,我飘过村庄,田野,被炮火摧毁的阁楼,断壁,残垣。我要到那里去,那个冬天一把揪住我的耳朵,像拧桃花一样将桃花拧出汁的女人,看到我时,她跪在堂上,她被推来揉去,一条麻绳解决她所有幻相,她什么也没带走,只剩一只耳朵上的黄金蝴蝶展翅耳环。她一点点被人扯去,我一步一步,团团转身,看到她被拥上车,她的男人,她的孩子,统统四分五裂,世界解放了,她的幻相瓦解了。便宜了我,我是个罪人。丽珍,只有我知道她的首饰藏在哪里。

之后,我就成了一个拥有许多亲戚朋友的人。但没有一个像我,直到你出现,你不是我的女儿。你是我的后代,你是我年迈的幻相,最真实的错觉。看到你,即看到当年的我,你就是我。是不是?我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得到任何人的爱。你不爱任何人,难道你希望有人会爱你吗。你需要是这些,宝石,黄金,保值可靠,华丽洁净,坚硬无可替代。可以种花的时候你就戴着它们,让它们陪你,但生变故,了无生计时,将它们变卖,可度残生。争取一一相传,找到延续。因为黑暗选择了我们,它需要我们延续它。

她中午做三个人的饭,她的,我的,狗的。

狗看到我怒吼不停,质问我为何无故分一杯羹。水汪汪大眼睛,前世未流尽的泪水。你是谁,你的情人又是谁,而如今谁是你,又谁是你为之再世落泪的人。你想知道答案,想再见面,但今生你很不幸,只转世成了一条狗。当狗具备了感情的时候,我们还有什么骄傲为人。

别叫。别叫了。她说。

她的眼里的怜悯,前所未见。即使对我也未曾。她轻轻安抚它,让它别叫,别生气。神情仿佛站在狗面前的我是狗,而有着水汪汪大眼睛狂叫不停的暴躁者是人。她说,我如今已白头到老,守哀半生,狗与我数年相伴。狗确实拥有了感情,她的感情。她不养猫,她与猫互不容忍,若不是猫摄取她的魂魄,便是她虐杀猫,总之势不两立,同归于尽,最好结局不过两败俱伤。

你还有诸多植物。

是。我想用白术加醋熬成药水,却除我的老年斑。最后却实验失败,成了这幅样子。但是有什么遗憾,破坏之后再破坏而已。由自己一手破坏这容颜,或许更显自由。

西边那个房子我用来养鸡。她说。他曾住过那间房子。他与她在那里生下孩子,她曾拿东西扔他,他生病,无法起身,呻吟痛楚。她冷漠看着他。他死在那房子里,病死或饿死或被她杀死。总之毫无意义,生死都不具备传记。

最后一刻,他说,御儿,扶我去院子里站站,接我的人就来了。骑马,去草原。

她叫赵御,还有字,字文妃。17岁时她教她认字,为她取的。

她站在窗外,侧耳听取,纹丝不动。最后声息微弱,再最后一双幼子放声大哭。她知道,他走了。

我们去草原,骑马打猎。两个不具备感情的人的约定。真是讽刺。

那个房子阴气重,但我不怕他来找我。因为知道,他不会来,他来干吗,他不爱我,恨我,巴不得我早死,可我偏偏活了这么久,活了这么久还没死。我不怕他的,他活着我不怕,死了我还怕他吗。我只是惦记着他。养了七只鸡在那里。鸡们黄昏即入睡,凌晨即报时外出,这亘古未变的规律。就像我仍以为,他亘古未变地生活在那里,那个房间。

我想起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我说,这又何苦?

她笑笑,用手颤抖着抚自己的白发。她打开头发,头发脱落得厉害,她仍盘起它,梳成髻。她爱他?不不,她爱的是她自己。

小时候,我得不着任何爱。因此更加爱自己。这个世间多么荒芜,你不能靠近任何人,不能融入任何物,空气,花草,味道,不能拥有与我们逝去的相符合的一切或其中一部分,甚至不能拥有光。于是用不回头的遗忘换回一点点幻相,岁月给人最好的礼物不是回忆,而是回忆之时能够触觉的自己。其实那回忆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假惺惺的自我怜悯。可是我爱这残缺的存在。因此我活着。

不顾一切。

她打开她的红木储物箱,满满一箱全是饰物。我靠近她的身体,她瘦小的身体没有任何气味,她就像不存在一样,这样瘦小,会不会有一天找不到她的影子。而我又闻不到她的气味,我怀疑她的存在。她以A小调的小提琴协奏曲示人,而却真实地默然守着G弦上的大提琴咏叹调,守哀,这贴切的词。

我这个人,罪恶太多,有许多你不知道的黑暗。丽珍,但我想告诉你,在我死之前。

我拿走了她所有的首饰。你可知道她是谁。她那个人,不是人间物。她在我纺棉花的背景里读一本书。那本书我已经给你,已经被你翻烂。她读书,长年累月,她的头发又密又黑,长长的,在脑后盘成一个发髻。那年她25岁,我17岁。她坐在大堂里,一言不发,大堂很暗,那些宝石和她的眼睛一起闪着光,她长得像猫,有猫一样的眼睛。我想她一定听着我那纺车转动的声音,她安祥于那声音,一旦我停下来她就抬起头看着门外,那一段时光,我被她控制,她让我做什么就得做什么,让我纺绵花,我就不能上山研究植物。但是,我的纺车一旦停下来,她失去声音,就茫然,看着外面,而外面什么也没有。她控制着我的躯体,我控制着她的思绪,两不相欠。她那光秃秃的院子,角落闲闲三两棵松柏。那么大的院子,没有一朵花。那是个残缺不全的年代。战火纷飞,她嫁给那个老人,守着暂时的安稳。

她开始教我认字。直到有一天,我读完了她读的那本书。我将她家的纺车扔进大河,漏夜逃走,带走她的书,并在书背后画上有朝一日回来的路。

两年后我被人潮涌向那里,一切从我的意识里延伸出去。她是地主的女人,要付出代价。我看着她被塞上车子游街,黑发散乱,闭上嘴巴一言不发,全身上下只有两只黑眼睛仍在闪光,她所有金银珠宝全成了我的。

那之后的事,变得顺畅,但泛善可陈,令人消褪,易老,并且老得不知不觉。我与他结婚,嫁妆丰厚,代父母嫁我的叔婶自我出嫁那天起,容光焕发,嫁女如赶鬼,鞭炮声声,香烟燎绕,他们家终于盛世太平,为着我的珠宝,他们忍辱负重若干年。压力大过这整个红木箱。而这一对叔婶,不过号称。

我就像一弯毒水,流到他们家。人人都说,他家的败落是因为娶了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富贵儿媳。第一年,我用钱给他买前途,他鄙视但表面顺从,却暗渡陈仓,一去千里,直到我的第一个孩子出世。孩子满月,我便软硬兼施做了镇上的主任,当然,我本人一文不值,认得几个字而已。起作用的当然是钱。上任不多时,便与一个人暴躁争执,我年轻,且富有,一切均存在许多可能。我砸烂整张桌子,用桌腿打断了那人的胳膊,我甩在他脸上的耳光像出嫁时的鞭炮,劈啪有声,连那响声里的含义都雷同:雪恨!雪耻!

有一天,我还是弄断了我的肋骨。幸福的病痛,温柔的救赎。这令我可以暂时摆脱“我要做什么?我做什么都是浪费。”这样的疑问。养伤。谁也不明白为什么我可以病得那么坦然,为什么我可以痛得那么痛快。停顿,仅仅是一次停顿,让我可以明正言顺地休息,而不用去弄清谁是我,我是谁,我要做谁,冥冥中,我要向谁讨好邀功请赏。我那未曾谋面的母亲吗,看,你抛弃我,我却活得光鲜热闹。

公婆的店面终于难以支撑,关门后,大哥三哥先后与我们分家,除了这个院子,除了我自己这一箱东西,他们未曾留下一物给我们。他们恨我,恨我带给他们的压力,耻辱。我知道,他们巴不得除我而后快。但是,最后,他们在一个夜晚集体死去。那年的乌鸦整年绕着大院子不肯散去。我以为它们闻到我的气息,我的气息便是死亡,除了那,什么也没有,没有温暖,没有光。可是我却是唯一活下来的。

那一夜,火光冲天,左领右舍叫喊声不绝,他们六神无主,拼命找水来扑火。我背对着大火,面向大河的方向抽烟,天上星斗移转,我置身事外,袖手旁观。大哥和三哥那些亲密的友邻忙忙乱乱,最终救的,是火的边缘。他们移掉自家门前的可燃物,然后对着他们两家的大火喊他们的名字,火势未熄,人们均已放弃拯救。放弃别人的生命易于放弃自己的幻觉。

清理时,看到他们孤独地散落在不同角落,均是毒烟窒息而死,火海未葬其身,只是烤焦了他们,失去水分的躯体原来那么轻。如何来,便如何去。

她颤微微地坐在楼梯上,背后一束光影戏剧效果地照着她,却看不清她的面容。只听到她笑,她笑说,谁也不知道那把火是怎么来,谁也料想不到死亡究竟还有多远。也许直到死前他们才忘记我,想起自己,可是已经晚了,他们用了太多时间想我,恨我,忽略他们自己。直到发现无路可走,死亡逼近,他们才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多久没有对身边的人笑一笑,多久没有照镜子,多久没有拥抱,要去的地方始终没有去,要做的事始终没有,没有爱出结晶,没有恨出结果,就那样匆匆被一阵毒烟截取。唰一声黑暗降临,才明白天光那么可爱,只是不再可以来得及。

就像导演怒吼一声停,世界降下帷幕,呼吸停止。多么脆弱。

我做了太多事,八十多年。可以做太多事。我不辩是非,不问对错,只是日复一日活着。我要怎样便可怎样,我有天大的自由。只是我从17岁时被人骂小贱人到后来被人骂老贱人,都没走出我的世界。我也有许多事未做,但已不太重要,我活够了,足够了。听力越来越差,狗叫往往听成婴儿泣哭。许多晚辈从远方回来,到这大屋里来看我,他们啪啪拍门,可是我听不到,终也有听到的时候,他们来了,叫祖婆婆,我也听不见。我的世界像一个七彩玻璃巨灯,而今颜色被一点一点剥落,没有灯心,靠的是反映外界的光。我像月亮一样借光自生,而不像月亮那样永生。月亮不会灭亡,因她没有希望,她借来的光毫不珍惜,洒向众生。我不一样,我企图将光收集,以温暖自己。谁知道呢,总之不及月光来得纯洁,也最终并没有温暖一个人。

灵魂不过是一个冰冻人,白影子,它有的不过是一丝灵气,它没有的,是世间万物,而感情,则无辜成了它的前生。

我的女儿。长的不像我,却像我的厚颜无耻。她鄙弃我,用她自以为崇高的红色的骄傲。她是一个火把,她就是那个火把。烧掉了与我之前的连续,烧掉了那根脐带,扎扎实实地立足大地。会吗,世界岂会有人的立足之地。她自燃,迅速,高调。

终于,她怀着孩子被人抛弃。

回来我这里。我说你这样任性,会生活苦楚。

她面如死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从三四阶楼梯上往下跳。我无语牵她的手,拥抱她。我多年未曾拥抱任何人。那一刻,我以为我得以复活,以为我不是我,终于摆脱我。

她哭,声声疑问,为什么。

最后她自然流产。她拒绝用医,以意识杀死那个孩子。她有猫性,我没有,这就是她比我骄傲的地方,我只有对可控的自由的霸道,没有对未知的空旷的驾驭。她有一切,而最后又失去一切。

她强壮得很快,又再离去。

拖着行李步行四十分钟风雪地,背影都湿透,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她走之后,我养鸡,养狗,植树,然后等着它们生殖下蛋,或开花结果。

第二年春天,她即有回音。写信来,长长的信,道不明所以然。字数越多越迷茫,若是来信变短,我便释然。只是她的信依然越写越长,写到最后,她说,你为何不在生下时我即抛弃我?你为何不在给我营养的同时给我温暖?你为何不直接给我光而只告诉我如何抵御黑暗。你做了许多事,没有一件与快乐有关。

她问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所以我不再回信。直到最后接到她的死讯。她将几种常备药混合酒精大量吃下,再用水果刀深深刺进心脏中央。我站在她的尸体前,做了回可耻的长辈。虽然那是条不可取的道路,但勇者不耻。春天即开始变得寒冷,生理的感触起了变化,她带走疑问和微弱的光芒,她抽走我的血液。

那时就意识到,我老了。

我的女儿死了,儿子质问我。

我就像一个万能万恶的神,被人们惊惧任他们随意幻想,包括自己的儿女。女儿恨我没有给她光,而向她引见了黑暗。儿子问我他的伯父,叔叔们以及父亲和妹妹是怎么死的。在他眼里,如今的我不过是一只妖怪。

你克死你的亲生父母。

你将你的叔婶逼成精神病。

你打小报告抄了别人的家,偷走别人的珠宝。

你放火烧死大伯父和叔叔。

你虐待至死我的父亲。

你逼死妹妹。

你为什么还不死?

是啊。我为什么还不死。快要九十岁,就是还没死,油未尽灯未枯,我看得清你的脸,读得到你的表情,听不到你的咆哮,但感觉到你的怨恨,无耐,拥戴,自卑的优越感,可耻的自豪。我说孩子,你多么矛盾,你恨我却又爱我,以我为耻而又那么自豪我的存在。你希望我死,我死了你就可以面对你的优越感,就可以成为真正的主人。可惜,一切均属另外一种意思,你不理解。你用尽你所有的感情,却理解不了一个卑微的女人。

大声表达你的愤恨,回音里都是悲哀,怎可调节你内心的光芒,照亮前尘。

天网恢恢,却一再漏过我。

丽珍,你走吧,明天再来看我。黄昏的时候我想一个人。你为什么总是不说话,总是看着我呢,我不过是一个形容枯槁一身罪恶的老太婆。

她不再理我,蹲在地上用手捡起自己的白发,理顺打成结,放在一个盒子里,里面已经放了大半盒,由黑到灰,由灰到白。一个轮回,我们都从黑暗里来,经过一段白茫茫世界,重新走入黑暗,只是这种黑暗,即将淹没长长来路,那一段白,不过是一段别人的遗忘。被别人遗忘的旅程,只对自己刻骨铭心。

我走了,第二天看到她时,她已气绝身亡。

我是唯一指定继承人。这为我招来无数怨毒目光。

我默默无声地收拾她的遗身,那瘦小无味的尸体。俯身便看到她微合的嘴里有一点微光,那是一颗戒指。拿出来,对着太阳看,发现却是那枚用子弹壳打造的戒指。她的全身并无一处妆饰物。全锁在红木箱子里,尘封。她将一切留在这段空白,只身泅渡漫漫黑暗。

那男子走过来,一把扯住我的头发,将我推向她的棺木。说,去,去问问她,她到底死透了没有,不要死而复生!

我紧闭着嘴巴。若是苦痛能够让人带走这空白里的一小部分,无论什么,一双鞋子,一只牙刷,一张照片,一个微笑,一封信,哪怕一张钞票,一只爱人衣衫上的钮扣,都好。那么,怎能反抗,不可以。可是,一切都不会被带走,谁也带不走,世间即使是一片荒漠,你也带不走一粒沙。又即使是肉身上一颗痣。

耳朵被强力抵在棺木上,嗡嗡作响,另一只耳朵传来声声叫骂。接着人们涌过来,像潮水,我想起她说的,她随着人潮,拼死向前挤,多年来,她默记书背面的路线,在人潮中随波但目标明确。潮水继续涌过来,他们不满意我一言不发的半死不活的表情,雨点般的巴掌拳头打在我身上,脸上,耳光清洌洌响,我的腰被人一脚踢上,双腿不由自主,我滚倒下来,扩展他们的战场。那男人松开扯住我的头发的手,加入快意的围殴。我的双手不知所措,发不出声,渐渐地,我的耳朵只听到潮水声,声声拍岸。棺木被推倒,推入海潮,随波飘走。

醒来时,灵堂成了壁报馆。写悼词的纸上写满咒语。

硕大的黑字,像一双双怒恨的眼洞。

地上散乱一张张控诉信,和我的落发,唇齿皆损,血肉模糊。

无论如何,她已入土为安。那一整箱珠宝,丝毫未动。

我爬过去,用沾满血迹的手去抚摸它,打开它,翡翠依然碧绿透亮,宝石仍旧闪闪发光。银镯上花纹清醒,文字美好,写着“但愿人长久”。一切一如既往,我还是完完整整继承了她,代价即是代她受过,承认我是她的私生女。有什么不可以?即使不是,我也会承认,血迹,可以洗去,伤口可以愈合,生活,仍然要继续。

好吧,我说。她是我母亲,我的父亲与她偷情生下我,我在遥远的南方生长,与她密切联系。对,对,是她一手造成这一切,害死了人,又逃过法律责任。她罪有应得,但她已死,如果可以,一切由我承担。

这是我记忆里自己说过的话。我咧开血液,汗水,灰尘和口水混合的嘴巴,微微地笑。我不过是一个过路人,与她取得书信的偶尔联系,陪她度过她最后一两天,听她话别她自己的一生。私生女?那么痴情叵测的故事主动说出来,你信吗?这种事都要被逼着说出来,人们才信以为真。杀人,她没有。她有的仅仅是意识。她用毕生精力以意识来做决定,她是那个意外,所以太多人因为她而发生意外。

人们恨她。恨她的美丽,恨她的骄傲。可是人们永远不说,一个弃婴拥有多么传奇的一生,人们永远不愿意承认她的与众不同,处处逼迫,事实上,她不过是一个普通女子,因为得不到爱,而只能爱自己的女子。正是因为世间诸多纠结,不公正,天生的不平等,令人们集体幻化出一个非同寻常的女子。多么可悲,至死,他们都不明白自己的心魔,令自己随她入葬。男人们恨她传奇地用有财富,女人们恨她吸引了所有男人的目光,而她又不属于任何人,她与他们毫无关系。

我将她养的七只鸡一只一只吃掉,将那只一直都不得自由的狗放走。放它走的那天我解开它的铁链就一溜烟躲进屋子,碰上大门,从窗口看它何去何从。它仿佛对突然的自由不知所措,左顾右盼之后悠悠走出去,拖着长长的链子。莲塘水涸,月季凋落。

我在她的房子里住到冬天。这天,大雪纷飞,我叫来了面包车,将行李装上,在人踪未至的清晨离开小镇。厚厚的积雪铺满前路,飞絮满天。司机戴着妻子或者情人为他编织的帽子,手套,脸上挂上满足安淡的笑容。车后坐着休养完好,整洁悠哉的我,可以从后视镜里看到我淡然的微笑的脸,和黯淡莫测的眼神,只有散下的长发温暖我赤裸的布满伤痕的皮肤。我的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镶红宝石的戒指,左手腕戴着那只刻着“但愿人长久”的银镯,我不嫌重,我这么一个虚荣无耻的人,再多的珠宝对我来说都恰到好处。车子穿过竹林,窗外的飞雪无声飘过,我转回头,最后看那院子,竹林掩映着再看不见大门,只有轮廓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沉默无声地消失于白雪茫茫之中。

在车上写信,手冷得僵硬发紫。这样我就有了写不好字的理由,信写得歪扭但姿态理所当然。信是写给父亲。

信的开头反复涂抹,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后,我写,她死了,夏末811日夜。死时嘴巴里含着你给她打的子弹壳戒指,她只提到一句你,她说,有一个能工巧匠用子弹壳为她打了一枚戒指,那是她生平第一枚戒指。她给了我她所有的珠宝首饰,至死不知道我就是她的女儿。而在她死后,我在她的棺木前被人逼着承认是她的私生女。她没杀过人,只不过做错了一件事,爱上一个路过的浪子。一个传说中罪大恶极的人,我要为她写传记。请准备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全部。

信写完,车子突然停了,司机下车检查,我四顾茫然,此时身处田野,假如这是属于前生的记忆,我可否复制它的基因,以备今生掠取更多的内容。我笑,我是一个多么贪得无厌的人,杂乱无章的人生,不堪回首的往事,未曾愈合的伤口,无爱,不会爱,没有温暖,被杜绝的彼岸,前尘茫茫漫长悠远,懒惰的,可耻的,上帝给的舞台,别人给的灯光,独自跳舞,却又鄙视观众,活该遭人痛殴,我再笑。翻开她送我的书,没有封面,那本长达一百二十回的书,经过三个以上的女人的手日夜翻过,已经面目全非,依稀可见北面画着的路线图。我正在那路上。

我在这大雪纷飞中独自坐在车里,默想,是谁赋予这一切。世纪流传的,不过是一曲曲咏叹调,她与我,她的女儿和那个未知的他,死去的和永生的。战争,纠纷,挣扎。我们一分两身,一个是勇往直前的女主角,一个是那空白的背影,湿透的,弯曲的,遭受苦难的背影。她是她这一段空白的G弦上的咏叹调,而我,不过是里面一个小小的休止符。

2009年,我开始以小说体裁写她的传记。

永结金兰

家母密藏一只银蜀,内侧刻有一行字“金兰契好”。
大概因为长久不戴,银蜀稍微发暗,对于我来说更增它的神秘。
但至今我对它仍旧一无所获,因为家母始终不愿提及。总有一天会交给你,并告诉你它的来历。她说。
然而我的好奇心与日俱增,时常趁她不在时翻箱倒柜,以翼能搜出些蛛丝蚂迹来,但是,除了这只银蜀和那只装蜀子的蓝色刺绣绸袋以外,别无其他。
我盯着这四个字不明所以,金兰契好,仿佛其上或其下还有一句,应也是四字,而且应该恰好相对,或押韵或平仄。总之它像一个“缺口”,它应该具有那冥冥中正在某处闪着同样神秘光彩的“另一半”。这时我突然觉得这个刺绣绸袋或许另有讲究,果然,将袋子完全展开后,最下面有一枚钥匙,古老的样式,奇怪的边齿。
钥匙。那么一定会有一把锁,那把锁一定锁着那个“另一半”。我不禁为我的联想力高兴起来,同时也稍感不安。
当你拥有一种可以开启另一种想象多时的未知世界的权力时,你为这权力感到害怕,因为它意味改变,而你不知道那改变是什么,是开出一朵灿烂金花,还是结出一颗邪恶的野果,总之它将改变你目前看似安淡的一切。

三生水莽

                                       

“水莽蔓生似葛,必有人食之,立死,始代之,而水莽鬼方可转世。”

1

十月,曼生在南方炎热的城市因车祸逝世。于是我黯然离开这个与之共同生活过的地方。深夜的火车上,冥冥中听到曼生默诉:你一点都不留恋。我对着窗外隐约的蓑草连天心想,一个不爱我的人,有何留恋。

从南方回到位于边境的家乡小镇,那里有一条沙河经夜流转,岸边莽草丛生。

我一个人来到河边。由于长年被人抽去白沙,河床变宽,河底越来越深,当年的流沙小河如今从我面前奔腾而过,怒势决绝,水声盈耳,仿佛身体里血液沿血管毫不迟疑地流过。

水流冲去杂质,泡沫,永恒的潜意识沉淀下来——他不爱我,与我在一起的日日夜夜,随手可拈他背叛的痕迹。我用手指在沙地上写字,曼生,我依然爱你。

河水随风波至,断然冲去字迹。我转身回去,从此一病不起。

2

一棵梨树不合适宜地在院子里盛开,满树白花,摇曳生姿。

那是一出青砖围起的小院,灰色瓦片,三间陋室。梨树屹立窗前,不能言语。

曼生喜静,遥遥望见他的身影,凭窗而坐,揽烛光而夜读。

她从梨树后拂枝而出,面带微笑,明眸皓齿,左面颊一颗朱砂痣。艳丽无以伦比,却毫无生气。

梨树惊惧摇曳,梨花阵阵落下。女子眼望那一处灯光,不动声色,拂去落花悄然走近。

曼生,曼生。女子轻声呼唤。

他自沉浸书籍,忽觉烛光摇曳不定,一丝细语轻唤自己的名字。他不禁抬起头来四顾,然并无一人。他略略不安地站起来四下走动,又重新坐下。

此时忽闻窗外一声轻叹,转瞬即逝。他推开窗户,窗外空无一物,皓月当空,一树梨花随风如雨落下。

他迟疑片刻,关上窗户。

回转身,他看到她。

闲闲微笑,立于他面前,如此之近,鼻息丝丝,盈盈双眸。

3

从河边回来,我便一病卧倒。家母急切寻医,拖去镇上医院亦无计可施,占卜,拜神,烧香,均无起效,堪堪上月光景,我只得一息尚存。

这一日,家父远亲一老太太李袁氏,因我小时曾寄身她家,故听闻我病重,便挣扎来探我。

姝儿太痴!她颤微微以手抚我手臂,我睁眼看她手上戴的古老镶红珊瑚银戒,暗淡无光却神秘烁烁。姝儿,便是我。这名字便是眼前这位老太太为我所取,一直沿用至今。

她怜惜轻叹。人生在世,数十年旦夕便过,姝儿何必太痴。

我张口无话,唇干舌燥,心血如焚。

老太太见无话可以交流,起身与家母走去厅堂。看我无药可救,频频抹泪。

不知过去多久,家母拿着一盆植物到我房间,说这是大娘送的。这株藤状植物开着淡紫色小碎花。我看着它在窗前台上自生自灭。

4

女子从此与曼生双宿双飞,形影不离。梨树日夜煎心,肝肠欲断。

一棵一年四季开满花的梨树,口不能言,只能以目识,以眉测,以心感。她以为可以守着这个安静的院子,一个安静的男人,生生世世。但是这明艳女子,婉转窈窕,与曼生在院子里种上玫瑰、山茶,松柏和常青藤,满壁蔷薇,不日便怒放盛开,梨树对面灿艳艳一株火红石榴,小院顿觉大放光彩,与先前不可同日而语。

梨树一日日萎败下去。直到一天,曼生推开门,忽然发现门前这棵梨树只剩下光秃秃枝干。

曼生欲揽镜自观其颜,忽发现家里镜子均已消失无踪。

他到处翻找。

你想找什么。女子轻问。

镜子。

找镜子做什么,这里只有你我。

曼生停下手,转身看着女子。

他说,我一生都在找一个人,以为她是我的另一半,找到她我才完整。可是我总是失望,失望的是,找到她,遗失了我自己。给我镜子,让我看看我自己。

他向女子伸出手。

女子突然发怒,扬手一挥,曼生跌倒在地。

他只感觉面前一阵寒风,身体仿佛被一个巨大漩涡吸附,打了半个转后便废然倒地,接着看到一缕轻烟遁窗而出,消失不见。

5

这天我想晒太阳,父母欣喜满怀,以为生兆。

院子里有祖母种下的月季,共有五种颜色,芬香扑鼻。衣服穿在身上,宽大异常。我坐在院子的椅子上,面前是小时候汽车轮胎做的秋千架,月季花下野草青青,已是许久未曾打理。

忽然某处传来鼓掌声以及麦克风里温软的女声,标准的普通话。那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普通话。

……我叫小蕙,是一个无业流民,曾与流浪歌手走江湖。为了什么也好跳过艳舞,做过陪客,打吗啡差点丧命……

我惊讶那温婉女声竟是这样介绍自己,但那声音里如此干净,没有判断,没有标识,仿佛只是陈述一段历史——确实那本就是历史。

“晒一晒你的软弱”。这是一个组织,这个组织的宗旨即是:晒一晒你的软弱。

6

曼生挣扎爬起,才发现自己已经病入膏肓。他追出去,女子已不知去向,院落里繁花正开。

他打来一盆水,从水的倒映里看自己。突然,他大叫一声,往后便倒。他看到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梨树默然观望,急切想扶他起来,怎耐动身不得,只好焦急注视。

也许精诚所至,梨树忽觉根轻离地,飘然飞出。她俯身扶起曼生,将他拖入房中躺下。

曼生悠然醒转,梨树欣喜。

你醒过来了。想起曼生与那女子的过往,梨树的欢喜里漫过咸咸海水。

他恢复知觉,慢慢睁开眼。他的眼神里充满欢喜,但那欢喜里潮水翻涌,阴晴不定。

你回来了。他说。

梨树愕然。

你耗尽了我的感情。当你一阵白烟从我面前消失,我恨不得化做一阵风将你吹散,让你永世不得聚形。可是此刻看到你,我如此欣慰。是鬼是怪已无所谓。水莽,我爱你如初。

那女子原来叫做水莽。

7

我申请加入这个组织。

第一天聚会,轮到我自我介绍。母亲用轮椅推我上台。

这天我穿着藏青色V字领棉布连身裙。因许久未见天日,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如嗑药患者。

我叫李姝儿。

我叫李姝儿。

迟疑片刻,我重复着这一句。往下不知应怎么说下去,李姝儿三个字将我拉回到这千古未变满目疮疤的世界。我闭着嘴巴静默坐着,幕后有人悄声说:她在痊愈。

我叫李姝儿。家乡在此,却从远方来。他叫许曼生,我一直以为我爱着他,可是我并不爱他。我次次强调我爱他,正因为我不爱他。那一天,我与他争吵,我大声呵斥他,说你根本就配不上我,你连书都没读过几年,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在一起,就你这样我依然选择跟你在一起,反而是你背着我跟她耦断丝连,今天毛氏,明天周姚氏,人家女儿都已经十五岁了,我拜托你有点尊严好不好?你以为恋母情结是值得骄傲的吗……

许曼生一言不发,在我的呵斥声中甩门而出。两个小时后,我接到医院来电,说他已丧生。我赶去医院的时候,只看到白布单上溅开的血迹,下面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他的鞋子已经不知去向,那是我为他买的鞋子,他曾说过有点小,有点夹脚,但他一直穿着。现在,鞋子已经被飞驰而过的黑色凯迪拉克撞飞,不知去向。

我以为我爱他,因此对他需求太多,患得患失。直到看到他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里,我才发现,原因一切皆因不够爱他。

是我谋杀了他。

8

梨树听曼生黯然相语,哑口无言。她爱着的男人不爱她,而是爱着那个吸尽他的精血但留给他一院子繁花和芳香的水莽,那妖毒的女子。

梨树流下泪来。她低头走出去,走到院子外面。平生第一次走出院子。

出门右转,一弯河水悄悄流过,浮萍随波涌动,岸边树木森立,缠枝错节,树下遍地开满淡紫色小花,藤径援木而上。

梨树走到河边,俯身看水中倒影。

她俯身的那一刹那,惊慌间她看到水中的自己,天生笑意散落嘴边,窈娜身影,黑眼睛深不见底,左脸颊一颗朱砂痣惊心动魄。

她弗然引身而去。

曼生依然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看到梨树,他说,水莽,你一直不信我对你的感情,你的不信任让我怀疑自己的感情,真真假假,到头来已无明确的界限,我不清楚真假,不知道什么是爱,只愿相守,度过人世苍凉。

梨树看着曼生的挣扎,至死不醒转的痴心妄想。

是夜,月圆,一片乌云飘过,遮去半边月亮的脸。梨树握着曼生的手,他在她手心里反复写的那两个字渐渐失去温度,终于,他停了下来,停止呼吸。

9

将内心的黑暗公之于众,将发霉的历史放在太阳下暴晒,经紫外线强烈的扫描逼出毒素。

河水终于将一切洗涮,恩怨忘却。

这天夜里,我思绪归笼,身体突然好转,恰似已被清涮干净的河床,恢复生命力。

窗前台面上的植物,一朵朵碎花不知何时已经凋落。

我翻开植物全宗录,对着插图希望找出这株植物的名字,性状及科目。

这一页,画着一副图,茎叶蔓生,花开淡紫。旁注“水莽,毒草也。据传因此草不得轮回,必得人误食之,立死,方可转世”。

原来是棵毒性强劲的水莽草。

正猜疑袁大娘为何送一株毒草给我,忽听有人唤我,像是曼生如往常一样在楼下叫我,急忙打开窗户,果见他正站在楼下,仰起头看着我。

我匆忙化妆,镜子里我看到自己左面颊那颗朱砂痣,因生病几乎失去的红色如今已经回转,那仿佛代表着生。

然后我飞奔下楼,却左右不见曼生。我绕着房子转了几圈,仍不见他的踪影。忽闻水流声,原来置身河边,数月不见,河边已经长满郁郁树木,河水流深,青草蔓蔓。

河边一出院子,我走进去,走进屋子,看到曼生躺在床上,失去生机,右手伸出食指,仿佛最后仍在写字,那是我不能容忍的他的习惯之一——经常不动声色地在空气中无声地写字。

10

距离最近一次梦到曼生,已经过去数月,忽尔今春。

我恢复生命的机制,一切开始运作。

跟朋友写信,告诉他们我已经忘记过去,重新开始。

我决定待在父母身边,闲来画画,洗衣服做饭,未曾有过去寻找另一个人或去寻找自己的想法。

活着,就在当下。不再以为生命里将充满无限可能,虽然知道那种“即将出现种种可能”的感觉即是幸福。

我终于成为那个潜意识里沉默安静的女子,褪去狂燥红妆,犹如一棵只开白色小花的树。

一天,父亲在院子里新栽了一棵树,廖廖数枝,但已满布粉白花蕾。这是一棵梨树,集市上买来。他说。

梨花竟夜开放。

夜半觉醒,来至院子。看到水莽着兰衣款款而来,长发转出无数个圈,轻风一吹便乱花渐欲迷人眼。

他已经死了。

是,我知道。我说。

你也已经死去。她微微一笑,先知先觉似的。

是吗,我只知道那棵水莽草好象死了。

水莽毒性尽失,因此她便也不能称之为水莽。你的意志令你白骨再生,但意识已不在,因此,你也已经死去。与许曼生有关的,均已死去。明白?

我无语。

血液冲涮身体,哗哗而过,细胞更新,周而复始。过去的,不会再重来。

一声鸡鸣,水莽转身离去。血液将毒素冲出体外,换得一个风清月朗的身躯。

我摊开手,手心纵横交错的掌纹里写着两个字,水莽。

 

照面

一天清晨,我推开玻璃大门走到大厅,毛糙头发,睡眼醒忪。你大声说早上好。
那时你21,我19。
当时的空气里充满各种可能性,我即将跟你走。你即将带我走。
以为一切未知的幸福即将开始……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那”就是幸福,就是那一刻,那个“当下”,而后的时间……而后的时间里,只不过是幸福的消耗,一点一滴,直到失望、直到绝望、直到你一个人看完节日的烟花,翻开手机,找不到一个可以打出去的电话号码,终于翻身跃下,那是十几楼或二十几楼?那恶梦曾一度代替了“永恒”,永恒的你的瞬间,悠长的我的生命。
照片上你的大颗白色牙齿,灿烂笑颜,无可匹敌。你只留下一地烟蒂和一双鞋子。
我假设你与我一起看《英雄》,宁可相信你只是想模仿彼得兄弟,张开双臂,以为可以飞,以为摔下去可以肌肤再生,因此毫无顾忌,死而后已。
一个又一个租来的房子,一个又一个陌生沾满他人气息的房间,那个均匀有条理一板一眼的呼吸声流淌在房间里,寂静的空间,渗透直至我的大脑,十个月!我没习惯任何他所赋予的所谓幸福,而是被这强烈对比一再麻醉,对比,爱和不爱、寒冷和温暖、理解和茫然、丰盛和贫乏、空洞和充足、清醒和麻木、慈悲和冷漠……我终于决定直面人生,这万恶的潜意识。
于是,深夜梦回,你出现在我面前,你得意地笑说“看吧,你又回到这条路”。
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你,你是完好无缺的,没有血污和伤口,没有开花,没有结果。所有一切,仅仅是我的幻觉。
你转身离开的背影,艳丽长裙随风摇摆,长发如野草疯长,你本身就是一株自生生灭的野草,你是我的幻觉。
 

与她同在

我沉默地观望她。

她坐在路边一个台阶上,两肘放在膝盖,眼神望向远方。她的嘴角有轻微的颤动,眉头似无知觉地微促,眼底清澈如水。

她的大拇指像蝴蝶羽翼般轻轻颤抖。

气流,血液。如游蛇,在她的脑口涌动。

我观望她,与她同在,试着不去批判,不去标识。

她当初决绝的不回头的姿势,凌厉的,不知悔改的对生活的强势,以为一切充满无限美好可能的稚气。她屏蔽了智慧和理智的生活,对身体、心灵造成的难以抹去的伤害……

如今她只余下纯白的灵魂,正在经历一切幻相的痛楚,我看到她,但不可接触,引起的怜悯和慈悲令我只能观察她。不跟她说,你错了,或你做的对,我只能告诉她,老师说过,这是你自己创造的幻相,你有权赋予它任何意义,只要你愿意。

那灵魂没有语言,没有表情,长久的风沙掩盖和腐蚀令她不再具备灵动,她是飘忽的。

而我知道,我充当不了谁的拯救者,我只能与她同在。

未命名

小时候,常听一位老太太在临睡前告诉我说,你出去吧,我心里有点混沌。
当时不能领略她的意思,后来也知道她是说她累了,想要休息。那个有点“混沌”的意识是人在入睡将要进入中阴阶段的一个过程。再后来,我逐渐长大,也熟悉了那样一个过程,入梦。
这个五月,与我以往的二十余年都有所不同,经历了人生至残酷至无情之事,不过,一切均属意志所驱,不做任何抱怨。
麻醉令人沉睡不起。
这个初夏的午后,我躺在阴冷的大房间里,意识开始糊涂,混沌,一刹时不知身在何处,恐惧令我盲,眼前忽明忽暗,人影憧憧。我想坐起来拉上帘子,但是药物开始发挥作用。它令人全身娑娑发抖,汗水溢满全身,热气像走入仲夏的光天化日灼热不堪……意识,终于穿过这道墙,进入一个懵懂世界。
那是一个女孩,满脸血污,刚出生的硕大的婴儿,但是,她像是已经六岁。我将她放进大水池里温水清洗,用力地擦洗她的肩膀,脸庞,我努力看她毛茸茸的眼睛,杏仁中间点着漆黑晶莹的葡萄,她无辜地望着我。
我惊骇,全身疲惫,汗水从我的头发上滴下来,血液一样的从身体里流失,我像一个抽了线的木偶,无力支持。躺下来,床边站着那位老太太,她布满皱纹的黑瘦的脸,暗黄的黄金耳环一动不动,她像一个比喻,像先知或一个袖手旁观的人,站在那里。隔壁家的男人走过来对老太太说,我送她一个儿子吧,她的孩子没保住,她明显是流产了。他抱来一个男婴,轻声对我说,看,这是你的儿子,你并没有流产,他活着。我睁开眼睛,又似乎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个孩子是我的,但是那女孩是谁?没人回答我。
我的混沌世界!
这段中阴进入另一个场景。老人看着这个女孩说,即姓张,就叫帅之吧。我恍惚问到,先生,她由我一人承担,跟我姓吧,先生说,若姓王,却不好叫这名儿,否则一世为他人指使。老人一口北京话。说完摇了摇头,转身要走,我心下着急,追上两步说,那先生认为我女儿姓张比较好?那老人忽然面上变色,不耐烦道,你别折腾了,这个女儿你是保不住的!
接下来的约两个小时内,场景换了四十余个,内容互不相连。我的眼睛睁开又再闭上,我想去拿手机来求救,可是打开手机,翻遍通讯录,无人可求,没有一个能打得出去的电话。
最后,我选择发一条短信出去,这条信息是所有发过的最慢的一条,按过一个键不知下个键该按哪个,不知道怎么切换数字和汉字,不知道标点符号在哪里,眼睛模糊地看到自己的大拇指在小小的键盘上迟钝地来回选择,没有力气,没有逻辑。
信息还是发出去了,帅之即要姓张,这信息即发给姓张之人。尽管这一刻,我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
还是努力地眼开眼睛,想要清醒过来,因为感觉自己将要被连续不断的梦魔侵浸。
隔壁的女人问我,你是不是要水?
我说是。然后一个男人走过来,是她的男朋友,他看了看我的包说,我自己拿吗?我用眼神示意他将包拿给我,我用力拉开包的拉链,不知道里面是否有钱。但是他好象找到了,走了出去。
又是断断续续几个模模糊糊的梦。然后听人说,小姐,你的水放在这里了。我努力张开嘴巴说,谢谢。
我觉得自己像久旱野草,即得甘露便拼命爬起来。大口大口地将水喝下去,然后感觉身体里的血液开始流动,那声音像是印度恒河记录片里河水汹涌而过的声音,空旷,温润,洗涮一切罪恶……
一滴眼泪自眼角滴下来,短暂的清醒,漫长的疼痛。
刚才的一切,原来都只是梦……
详细记录这一大片的梦,纪念梦中死去的孩子,他叫帅之。

遗忘

我忘记了这个日志
因为忘记了通往内心的大门在何处
看着前一次的记录时间
那是2008年了
2008年对于我来说,是灾难性的,也是奇迹
命运是被摆弄的
有时候它让我失语
文字不再能起到表达的作用
又是沉默的歇斯底里
我的血液里流淌的因子,已经面目模糊
整个过程像一本旧书被从高楼哗一声扔下
发黄的纸张四散飞舞,再也找不到它的主题
所有事情,我几乎是遗忘了,但是
那些东西的精灵还会在空旷的空气里向人侵袭
命运里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遗忘
我只是永远都没有开始,它已急急凋落

片段

与友人的聊天记录,也许隔天看,又将不知所言何事......
20:37:46
那天看到你博克知道你也喜欢二三事,我心里感激得不行
20:38:05
我看了好几遍
20:38:20
觉得书里那种感情,很值得珍惜。
20:38:32
商业社会,如果两个人恰好有缘,相互珍惜,哪怕一个共同的爱好都会让我心生感激。
20:38:57
是的,我没事就会看她的书,然后就是红楼三国和水浒一年四季轮着看
20:39:17
她的书写的黑暗,但其实是光明的
20:39:24
你也这样认为吧
20:41:29
我现在的观念跟从前大不相同,以前很有虚荣心,在乎自己的外表,现在不是了,十块钱的棉布做件衣服也敢穿
20:42:13
这才叫返璞归真,嘿嘿。
20:43:39
当自己内里越丰厚的时候,外部的因素越难影响到自己
21:02:34
我这个人心有时候是野的,虽然对他的感情是这般浓厚,但抵挡不住心底的一个小声音,这个小小的意识从来没有磨灭过。。这也是我一直在逃避的。。。
21:04:39
可能这样说更恰当,我如果能一直按照自己的心的方向单独独立行走,到了一定时候,我会离开他。说起来我也是对现实有点累了,恰好遇到他这个人,即使是百分之百的感情,还是有这样的一个阴影的。
21:07:50
现在的自己其实是分离的,灵魂和身体在分离,如果生活一直风平浪静,那么她们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直到记不得自己是谁。生活这样的坎坷,其实是在提醒我,至少还找得到自我,这可能是现在的生活给我的唯一价值
...

茶叶

茶叶一向出现在的回忆录里,而这回忆录也实际是不存在的,它来自于一部作品.
作品里的女子像一匹强壮的小马,但并不嚣张.她在进入那个家的初期,按照其婆婆的话说是,上窜下跳过一阵子,并未见效,于是收起真实个性.默默给自己冲一杯本家制作的茶,看着茶叶一颗颗垂直在水里下坠,仿佛看到自己的意志.
她看着那个女人爬在湖边乞讨,脸上生了疮疤,奇形怪状,正是这个女人以弱之势控制了她年轻的丈夫.她一生因此而生出怨恨,但也背叛了自己的初衷,一切都是没有用的,即使处于截然不同的境地,她们的命运早已安排.
她的儿子在睡梦中看到窗外的黑影,站在大雨中的黑影,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成了他数年的梦魔.
本家制作的茶叶世代继续,这个家族的神秘在回忆录里印象深刻,它就在杭州,发生在这里,也许百年前.

衬衫

她喜欢他穿衬衫的样子,但他对待她就像他穿内衣,他有时穿反内衣,她提醒他,他觉得无所谓,总之是别人看不到.他不重视他的内衣.他不重视她.不重视离他最近的这个人.也许.她这样想.
今天偶尔看到原来她有一件与凯蒂一样的衬衫.
因此幻想有一天去草原,对着蓝天大声呼喊弗莉卡,是否会有一匹小野马向她跑来,带她飞向自由...

她其人

她是个女人,也就是本日志多次提到的"她".她可能出现在多个故事版本里,但,均为其一人.
她有时是虚无的,一个洁白自然的灵魂,因为真像总是显得残酷.偶然到这里的人们不必介怀,她并不妨碍任何人.
她不喜欢杭州,想一辈子生活在广州,那是个令人恐惧但又向往的城市,它类似于鲜血的概念,而杭州...永远都像淤血----因历史的积留而形成又始终因此充满优越感并丧失其它大观欣赏力的城市.这是它们的区别.
"我喜欢那里的天气".她以前总是淡淡地说,不过现在她因着身体里某些无法控制的因素也偶尔有些歇斯底里,这像一场疾病.她需要知道这是一场疾病,会好起来,虽然可能过程漫长而痛苦.
她目前处于一个节节败退的境地,尤其看了韦唯的访谈录,韦唯嫁的那个人无疑给了她太多压力,她对外界展现的才华在他那里永远处于被轻视的境况.这是她的看法,因为感同身受.只不过她还没有到这个回头是岸的境界.她只是心有所感,预先知道这种结局也许并非坏事.
"我目前最需要的仍是自救",她告诉我.

低谷

2005年11月,她的生活面临一场大的转变,从深圳回到杭州.
曾经深爱过的人,变成一场自以为是的纪念.他的笑容定格在记忆里,面前是纷飞大雪,她冷到全身打颤,他站在远处观望她的绝望和无能为力.
她并不可怜,因为她的意志还在,凭着这个,一路走回来,用一天的时间给自己安顿好住处,朋友笑她速度快得惊人,昨日尚在为他流不完的眼泪,今日已在距他千里之外,连抹布都已准备妥当.她笑笑,不以为然.如此快速地安顿好自己,只因为早已做过心里准备,也恰好说明她爱他仍然不够.表面上是看他回避他本人四十多年的岁月,不愿改变,事实却是她爱他不够,所以无论如何不至于不知所措.十年了,她是个自私的人,从来都是保护自己第一重要.
2008年11月,她再次回到这个她并不喜欢的城市,并且来的义无返顾.
只是,现实一点点凸现,让她看清楚这只是一场集体潜意识的骗局——行骗者自己并不自知!二十余年争强好胜,如今陷入如此难堪境地,仍旧是孤立无援.
有时想不出一丝一毫的退处,也会想起家乡,所有的心都可以放下,干净纯真犹如婴儿...
只不过,如此犹豫不定...她看到自己的意志在一点点消退,一点点低下去,低至烂泥,耗尽尊严也难以落地开花,她的感情如今已变成把柄在他手里,他可以凭此一再地侮辱她,付出变成一种耻辱...她发现自己陷入一种无力自拔的盲,内心的潮湿和黑暗变成淤血,终于,绢生的一切事变成她的写照.
她翻遍手机,不知道可以打给谁,打通了又不知可以说些什么.以为自己的生活是可以一本红楼看到底,就此活下去,活到死,但这已是奢侈.自由,尊严,感情,意志均已失控......
必须告诉自己要自救,要尊重自己的生命,要保全意志,切割这段感情,收回一颗心自己疗伤,疏通他人给的伤害和淤血,尽可能的好好活下去.
 

虐...

她拿着纸笔一路走一路写.九十年代的本子,卷一半在手里.那条路崎岖不堪,两边是将熟的小麦或稻田田野。
写完后她开始向前快速奔跑,忽然看到一块收割完毕的田地里的他们.女子有着单眼皮,皮肤白净,瘦,温柔,恐怖,面目模糊的男子站在远处.
她走过来对她说,我知道你的写作,你的文字,相信我.
于是她们一起走到一在处所,分明像一座教堂,但又确定是她的家,因为那里有她的男人,在她走出去,走到田野里之前,这个男人曾送她一枚戒指,银面金边,两个S型花纹托起一颗小钻.她将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后又经过来回选择,最终戴在了右手的中指.他要求她将一枝长满红花绿叶的东西一起戴在手指,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她居然同意,竟也是满心欢喜的.但是此刻她看到的自己的男人似乎并不是那个人,但身份并没有改变。她走过去看高台上插着的两三束不同的花,开的鲜艳无比,可是在她的偶然触碰下,一大朵绿色的花滚落下来,她冷眼看去,原来这里的花均是塑胶制品,掉下来的那朵是没有枝杆的。
他对她没有感情,她只能看到真相,她有时想尽可能地嘲弄一下自己:看,你不是喜欢追求真相吗,这就是活生生的真,刀片划过肌肤的真,枯萎的无可救药的令人闭上嘴巴对语言弃权的真。眼睛看得到真相,你快乐吗?
跟她一起回家的女子将一块大型铜材名片挂在她的卧室,他要求她走进去看,突然那女子冲上去,捉住她的两手将她拉开,她用力挣扎,女子恼怒起来,张开嘴巴向她的手背用力咬下去。恐惧向她袭来,无奈之下抬脚向她踢去。
然后她踢到温暖的棉被,她惊醒了。
身边有人问她怎么了,叫她不要怕。她只觉得冷汗直出,两眼炯炯,窗外有隐约的灯光照进来,她突然分不清身在何处,不是学校的集体宿舍,不是自己安全的卧室,也并不是某个温暖的所在,这只是一个特殊的处所。她反复想起那句“倾刻一声锣鼓歇,不知何处是家乡”,无法抑制地落下泪来。
后来几天都试图去找一款与梦中一模一样的戒指,终究难以谋面。
只不过也偶有清醒,终其一生,自己也是找不到的,这是一个不存在倾诉的世界,少有温暖。

终身美丽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缓慢

最近一切都进行得缓慢,像一首被故意放慢的歌,总感觉在似在撕扯——这是段撕扯而过的日子。
片段的语言记录,一次简单的清谈。也因珍惜不愿说太多:
“……只不过只要是我喜欢的人则心甘情愿为他做所有能力范围之事。并希望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对我好,宠爱我,即使爱情不在(它肯定有一天会不存在),也还有感情,假如最后连感情也没有,那就是没有用心付出过,是需要检讨的。
我没想过用婚姻来拯救或改变我的内心和生活,因为知道这些无论如何都要靠自己。
对于你,现在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喜欢你,希望每天睁开眼就能看见你。其它的,我自己没有答案,也不想去想,现实与设想终究是不一样的。
如果你不是你,我这会儿马上就会有很多设想出来,因为与感情无关的事情都是可以很理智地去对待的,条条框框,数据+百分比,等等。
总之,我对人的要求大多是针对内心的。中正平和,有情有义。这样的感情我先给,但我也警告自己不寄予厚望。”
 
今天迟到,明天绝不允许,工作是唯一可靠的,怎可对它不起?

流……

一整天的时间,大部分花在了路途中。
广深高速上的车祸触目惊心,黑色奔驰头尾均已烧焦变型,已看不到车主。
客户的白色车子在大雨中依然狂奔,好象在赌气。我们的小尼桑急急跟在后面——最后还是跟丢了。不得走走停停来回寻找,大雨横流,导航出错,同事越开越迷糊……
一路上车流穿梭,突然在这一段路上开始害怕起来。
以为自己终于从事喜欢的事,可那一刻最想做的却是希望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能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侧面,或者仅仅看着他的背影,我亦能欣慰一笑。
还是不由自主的,无论走到哪里,走不过命运摆下的局,十年里持续不变的一件事是,在我最美丽的十年,我喜欢的人不在我身边。
从前,想念可以是一种支撑,而如今,它变成一种脆弱。
总之这一天的时间里,无论置身多么繁忙车流人流之中,我终究还是虚度了……

旅路

镇上在晚上时间的八点多已经行人稀少,习惯在这个时间出去散步。
小河是被污染的,黑水凝固,路灯映在里面暗淡无光。
路边停泊的一辆车里,两个人坐着发呆,他们的眼镜突然在前档玻璃后面闪了一下,有些吃惊。
一所两层的小房子似乎废弃已久,小院子里杂草重生,一棵树一直疯长,从未见过这里的主人。
倒是不远处的那套建造大方的房子,时常灯亮,院子里小小几处石、水、柏松,大门口行楷标书“梁宅”字样。
还是喜欢这个镇,虽然它有诸多敝处。
一路走回来,大街上已是灯火阑珊,停下来,想回头看,但知道并不会有谁。抬头暗笑自己的傻气。
一切继续。

一人静

姬神的《千年回廊》。
原来人所需要的,并非来自某个人、某些事物带来的温度和感觉,而确实仅仅是一点点自以为是的幻觉。
几乎下载了所有姬神的音乐,它带来安慰,属于幻觉。
在这地方又住了一年多,如今忽然明白何胃“不堪回首”。其实无它,人生在世,不过历尽劫难然后回去的过程。
又快要搬家,丢掉许多东西,衣服,物品,但喜欢的书是无论如何舍不得丢的,又重,也只好想办法搬。
以前以为未来将如何如何,再后来,觉得这未来渐渐的失控了,如今明白何胃未来,无非前人的一种想象,流传下来,以为人人都是有未来的,只是称那段不受自己的控制的时间为未来,此时更觉得为人的可悲。
人的老去,是渐渐的,渐渐的,看清楚了自己的内心,包括纹路、伤痕,还有无奈。

你的愿望

在你的愿望当中,是否会有一所普通的房子,爬满青藤;一个普通的小园子,满壁蔷薇。

然后,有一个平常的女人,一个平常的小孩,一只寻常的狗。……而这一切,都属于你。

听生活唱歌

第一次用染发剂,不记得带手套,结果两手黑黑。
又即将带着这两只“熊掌”去新公司上班。
我站在卫生间淋浴下无奈地笑,不知那将会是怎样的滑稽。
 

弗莉卡

再次看《弗莉卡》,我仍然抛开影片中的家庭温情、矛盾,以及弗莉卡带给这个家庭的冲突。
I believe there is a force in this world that lives beneath the surface,
something primitive and wild that awakens when you need an extra push just to survive,
like wildflowers that bloom after fire turns the forest back.
Most people are afraid of it, and keep it buried deep inside themselves.
But there will always be a few people who have the courage to love what is untamed inside us.
27岁的洛曼饰演16岁的女主角凯蒂。她的影像并不能令我印象深刻,台词弥补了某些缺陷。
“也许我们的生活就是为了,寻找一个地方:一个我们可以看到光明和未来的地方,一个可以做真实的自己的地方,一个人生最有意义的地方,一个感觉到自由的地方,就像凯蒂骑着弗莉卡的感觉。自由。”
影片的取景有人说与断背山雷同,但仍然令人心旷神怡。宁可相信那就是北美洲美丽的草原。
遇到喜欢的,总是难以用语言甚至文字来表达。不知是本身已开始变得腐坏,还是已到达一个黑暗但清醒的深处,有时对写字有轻视感,放弃它似乎是迟早的事。所以,文字本身也正在收回它曾授予我的驾驭权,令我书不成言,字不成文。
但沉默的弗莉卡已足够表达一切。

费莉卡

片段

他不会游泳,她则从小即对大片的水暗怀恐惧。
但她经常伏在洗脸盆里尝试在水里能睁开眼睛,但从未成功,眼睛会疼。
而他,从未尝试涉水。
那一刻,他们仿佛被奇妙的时光临时带走,带往海底。
一束光照射下来,她坐在光线和黑暗的交接处,他坐在她的对面,但完全隐没在黑暗里。
这里没有氧气,但他们尝试通话。
“你希望得到什么?”
“为一个喜欢的人洗衣做饭带孩子。”
她本想说那句喜宝的名言,想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就要很多很多的钱,否则就要健康。但她只是这样说。这符合她的性格,在社会上磕磕碰碰总没让她学会对喜欢的人或事保留余地,尽管有时受伤害至难以抬头,仍旧纵情而任性。
事实上这件事只有以上两句对白,一个从未涉水的人,无法面对缺氧的恐惧,尽管他对面的光线温暖而洁净,那符合他的内心,但,并不能解决他所有的问题。他只能沉默下来,不再发出声响。
她看到对面的身影逐渐隐退,悄无声息。她的世界里恢复寂寥。
 
有段时间我想学绘画,买来纸、画笔、颜料。不过可惜,我的三分钟热度让一切徒劳无功。
我只是画了这样一幅素描:女子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叠放在膝,仿佛被禁忌的姿态。她穿光面斜襟旗袍,头发盘在脑后,眼神平淡地看着对面,光线从她的左肩上方照射,这使她的一半面容隐没在黑暗。
这是一幅毫无意义的画。一个并不漂亮的女子,禁忌的坐姿令她看来毫无尊严可言。由于画工低劣,甚至不能分辩她的年龄,你看过便不会再记得她的容颜。也许因为光线或想象力的缺失,看不清她的鼻子,如果仔细推敲,会发现她的面部似乎是扭曲的,整个人呈现深浅不一的诡异,仿佛她是长年被浸在水底的雕像,根本没有生命。
这实在是一幅失败的画作。最后,我把这张东西扔在水里置之不理,第二天去看,她已连同纸张变得稀薄模糊。
所有的一切对于时间来说,消失是件无可换回的事。对白不再重要,无效的语言对谁来说都是浪费。
 
她后来继续上路,遇到新的人,有时说些重复的话。失望加剧,她的语言一再退化,可以整天不说一句话也能坦然。有时厌恶某个长期相伴的朋友,看到其背影便掉头离开,厌恶感过后竟能亲密如前。但这游戏并不能长久,她被指责忽略别人存在的意义等等,偶尔也愿意解释一二,但多数沉默。
于是,她与这世界的距离越拉越远,所幸她本人不介意,闲到写回忆录,自己阅读。
 
她曾经相信感情,一而再地追逐不放,契而不舍。忽略清醒,不相信人所爱的并非那个人,而是那一刻的自己,只有爱能让她不厌恶自己。
也有一次凌晨遇到与她一样的同类人,闲聊间猛然被触动心弦。她说,我大约三岁记事起就在用感情骗自己,那时是亲情,那么幼小,但记忆深刻。十五岁,惨绿年少时代,被亲密无间的朋友背叛,那在当时真是件令人伤心的事情。十七岁以后,开始不断重复失恋、疗伤、痊愈这样的过程,如今十年又过去,这种重复依然在进行,没有也没打算停止过……字打出去,她为自己裸露的内心感到羞耻,随即删除了与之对话的人,虽然后来也为自己这种举动感到可笑。
 
偶尔夜深人静,她想起在海底绝对的真空里,那几分钟,在她的内心,他的眼底,她所感受到的一切,也开始变得没有温度,并逐渐失去力量,不再对她产生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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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uan liangwrote:
音乐悦耳,文章清新,我有时也向往那种生活
June 1